黑灯在盒子里烧了一夜。
苏晚没睡。她就坐在石桌对面,看着那个檀木盒。盒盖是木的,不透光,但她能感觉到盒子在发热,像是一个正在呼吸的东西。
你不打算把它打开?阿箐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。
打开它,苏晚说,我怕它把我吃了。
那你不打开,阿箐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它就不会吃你了?
苏晚看了她一眼。
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了。
近墨者黑。阿箐说,近你者,命短。
赵铁柱从屋里探出头。
阿箐姐姐,粥糊了。
让它糊。阿箐头也不回,糊锅的粥才像九霄宗的规矩——看着还能吃,其实没法吃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
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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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九霄进门的时候,院子里正飘着糊味。
他皱了皱眉。
你们在煮什么?
早饭。阿箐说。
能吃?
你如果是来挑嘴的,阿箐说,出门左转,主峰膳堂。
墨九霄没接话。他走到苏晚面前,看了眼那个檀木盒。
它烧了一夜。他说。
你也盯了一夜?苏晚问。
我盯的不是灯。墨九霄说。
那是什么?
是送来灯的人。墨九霄说,陶圣文昨晚离开了青石城,往九霄宗方向来了。
苏晚的手指收紧。
他一个人?
和一个金丹后期。墨九霄说,我不确定是不是施善门的人。
可能是红莲寺的。苏晚说,孙诚说过,控魂试炼有三个主持。陶圣文、一个西陆高个子、一个带香火气的。
墨九霄点了点头。
柳如烟也在路上。他说,她和碧落宫的人走另一条道,估计今晚到。
那今天会很热闹。苏晚说。
是会很危险。墨九霄纠正她。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
你娘当年,也是这么热闹吗?
墨九霄的脸色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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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阿箐识趣地站起来,招呼赵铁柱去厨房。陈一云靠在墙角装睡,赵铁山在院门外磨刀,磨石声沙沙地响。
墨九霄在石凳上坐下。
你看了柳如烟的信。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看了。苏晚说。
你相信吗?
信一半。苏晚说,她不会平白无故帮我。但她说的事,和你爹的反应对得上。
墨九霄垂下眼睛。
我爹昨晚告诉我的。他说,我娘不是自己走的,是九霄宗的长老会决定的。
为什么?
因为我爹结婴失败。墨九霄说,宗门需要一位元婴,我爹伤了根基,长老会提出用施善门的转灵阵。条件是,我娘自愿回莲池。
自愿?苏晚冷笑了一下,你们九霄宗的自愿,是不是和我那盏魂灯一样,点着了才算自愿?
墨九霄没说话。
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收紧,指节发白。
我爹说,他当年想反抗。墨九霄说,但他不是长老会的对手。
所以现在,苏晚说,他也是长老会之一了。
墨九霄说,所以我知道他不会为了我娘复仇。他只会为了不让九霄宗再出事,再做一次同样的选择。
比如把我送出去?
墨九霄抬起头。
我不会让他这么做。
你凭什么?
凭我现在还不是宗主。墨九霄说,凭我还不是长老会。
苏晚看着他。
晨光从破掉的窗纸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看起来很累,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压了很久。
墨九霄。苏晚说,如果你娘当年能选,她会选留下还是走?
她会选留下。墨九霄说,但她还是走了。
为什么?
因为她想让我和我爹活下去。墨九霄说,她以为她一个人换两条命,很值。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我现在做的,她说,是不是和她一样蠢?
墨九霄看着她。
不一样。他说。
哪里不一样?
她有我爹。墨九霄说,你只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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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那个檀木盒。
你这话,她说,像是在告白。
不是。墨九霄说。
那是什么?
是算账。墨九霄说,你为我挡了一次施善门,我欠你一次。我爹如果再把你送走,我会先送你走。
送到哪?
送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。墨九霄说,然后我来收拾九霄宗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
你收拾得了吗?
收拾不了也要收拾。墨九霄说,我不能让我娘白走,也不能让你白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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盒盖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,是里面的灯焰在跳。
苏晚把手按在盒盖上,能感觉到灯芯在黑漆漆的盒子里撞,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鸟。
它想出来。苏晚说。
那就让它出来。墨九霄说。
你不是说危险?
危险的东西,墨九霄说,你越怕它,它越凶。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
你这话应该对阿箐说。她说,她刀磨得比谁都凶。
墨九霄难得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像是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。
打开吧。他说,我替你守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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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掀开盒盖。
黑色的火焰没有立刻窜出来。它先是在灯芯上凝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升起,像一只伸懒腰的猫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,不是糊味,是更古老的味道。像是骨头被烧过很多次之后,又重新被点燃。
它在闻你。墨九霄说。
闻什么?
闻你是不是它要等的人。
苏晚伸出手。
火焰没有躲。它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来,不是烫,是凉。像是冬天里的井水,冻得骨头疼。
她在心里喊。
【在。】
这是什么火?
【非生非死之火。由魂灰重燃,介于轮回之间。可淬炼神魂,也可焚尽神魂。】
我能用它吗?
【你可以。】镜说,【但你要先回答它一个问题。】
什么问题?
镜没有回答。
因为灯焰里已经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晚晚。
是苏晚母亲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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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那声音太像了。不是像沈照描述的那样温柔,而是带着一点急切,一点不舍,像是在临走前拼命想把话说完。
晚晚,跑。
我不跑。苏晚说。
火焰跳了一下,像是对她的回答感到意外。
你不怕我?声音问。
你是我娘的魂灰。苏晚说,我为什么要怕?
魂灰不是人。声音说,魂灰只是一段不肯散的执念。
那段执念,苏晚说,是不是要我活下去?
火焰安静了。
然后它说:
那就够了。苏晚说,我现在不想跑。我想烧回去。
烧谁?
所有把女人当灯点的人。苏晚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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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焰猛地高涨。
它没有烧伤苏晚,而是顺着她的手臂一直向上,钻入她的眉心。
苏晚闷哼一声,身体向后倒去。墨九霄伸手扶住她的肩膀。
苏晚!
别碰。苏晚咬着牙说,它在……进我的识海。
墨九霄的手僵在半空。
苏晚闭上眼睛。
她看见了一片漆黑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然后远处亮起一盏灯,灯芯上刻着一个字。
灯旁边站着一个人影,很模糊,只能看出是个女人,穿着玄门的青袍。
晚晚。那人影说,你怎么来了?
不是你叫我来的吗?苏晚说。
我叫你跑。人影说,不是叫你来。
跑不掉。苏晚说,所以我选择来。
人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你比我倔。她说。
你有多倔?苏晚问。
我倔到愿意替你爹去死。人影说,你倔到愿意替他活。
苏晚没听懂。
但人影已经向她伸出手。
我的时间不多了。她说,这盏灯烧完,我就真的散了。
你要把什么给我?
不是给你。人影说,是还给你。
她把灯递到苏晚手里。
这是我的烬火。她说,我死前没烧完的,现在都给你。
苏晚接过灯。
灯很沉,沉得不像是一盏灯,像是一段被压缩了很多年的命。
我拿了它,会怎样?
你会更接近烬火。人影说,也会更接近死亡。
那就更接近一点。苏晚说,反正我本来就在生死之间。
人影看着她。
镜是不是告诉过你,她说,每次轮回都会扣掉一点东西?
说过。
那你知道会扣掉什么吗?
不知道。苏晚说,我又不记账。
人影又笑了。
你会学会的。她说,因为到最后,你会发现,你扣掉的东西里,最疼的不是记忆。
是什么?
是软。人影说,你不会再为任何人软下来。包括你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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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猛然睁开眼睛。
她还在院子里,墨九霄还扶着她,檀木盒还在石桌上。
但盒子里的灯灭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她丹田里那朵花影——第四瓣花瓣完全张开,第五瓣正在冒头。
炼气六层。墨九霄说。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。
苏晚说。
你突破了。
不是突破。苏晚说,是我娘把剩下的火给了我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那里有一团淡淡的黑色纹路,像是一朵被烧焦的花。
我现在,她说,也算是半个烬火身了。
墨九霄看着她。
你还好?
不好。苏晚说,但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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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门被人推开了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。
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白袍的中年人,袖口祥云纹,但比方坛主那身更暗一些。他身后是个红袍僧人,手里转着一串骨珠。最后一个是个青衣女子,腰间挂着一面裂铜镜,和苏晚那面几乎一样。
苏姑娘。白袍中年人说,施善门莲池分坛,谢淮。
红袍僧人双手合十:红莲寺,静念。
青衣女子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打量了苏晚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落在苏晚手心的黑色纹路上。
烬火入心。她说,你比你娘当年快。
你认识我娘?苏晚问。
不算认识。青衣女子说,但我替她守过灯。
她从腰间取下裂铜镜,和苏晚那面并排放在石桌上。
玄门北脉,沈执。她说,你娘是我师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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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看着那两面铜镜。
它们缺口的形状刚好能拼在一起。
师姐死前,把巡灯人的位置传给了我。沈执说,但她没把烬火传给我。
为什么?苏晚问。
因为我没你倔。沈执说,也因为我没有你娘那么傻。
她笑了一下,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烬火不是礼物,苏晚。她说,是债。你娘欠下的债,现在你来还。
什么债?
沈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在铜镜旁边。
纸上画着一盏灯。灯芯上刻着一个名字,不是,也不是,而是一个苏晚从没见过的字。
这是下一任圣女的名字。沈执说,施善门已经选好了。
苏晚盯着那个名字。
赵铁柱。她念出来。
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
赵铁柱从厨房门口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把勺子。
苏姐姐,她问,他们在说我吗?
苏晚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握紧了柴刀。
他们选错了。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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