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站着十二个人。
墨九霄只看着最前面的那个。
大伯。他说,你瘦了。
墨平笑了一下,那笑容没有进到眼睛里。
你倒是还像以前一样,喜欢说些没用的话。他说。
以前说没用的话,是有人会笑。墨九霄说,现在不说了,怕没人听。
我听。墨平说,从小到大,你的话大伯都听。
那你现在听到的,墨九霄说,是什么?
墨平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靴底碾过一片落在地上的竹叶,发出一声很轻的碎响。
我听到的是,他说,九霄宗要完了。
因为宗主闭关?墨九霄问。
因为你。墨平说。
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的事。
你把祭品养成了刀,把宗门事务当成儿戏,为了一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,放走孙诚,拆了废塔,得罪施善门,还去青石城招惹红莲寺。墨平一字一句地说,九霄,你以为你在救人?你是在把宗门往火坑里推。
那大伯以为,墨九霄说,把我关起来,把苏晚献了,宗门就能活?
至少能喘一口气。墨平说,大比之后,东陵八宗重排。九霄宗现在排第七,再往下就是第八。第八是什么下场,你知道。
知道。墨九霄说,被吞并,被抹去,宗门弟子变成别的宗门的奴。
所以你要结婴。墨平说,你要变强,宗门才能活。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。
我是说过。墨九霄说,但我没说过要拿无辜的人填这个坑。
无辜?墨平笑了,这世上哪有无辜的人?你母亲无辜吗?她当年不一样是施善门送来的?
墨九霄的眼神变了。
那变化很细微,只是瞳孔缩了一下,像是一根针落进了深井里。
你果然知道。他说。
我知道得比你多。墨平说,你以为你母亲是逃出来的?她是被施善门放出来的。放她出来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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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站在墨九霄身后半步。
她能感觉到墨九霄的背绷得很紧,像是随时会断掉的弓弦。
墨九霄。她低声说。
别说话。墨九霄说,他在激我。
他成功了。
没有。墨九霄说,成功了我会杀人。
苏晚没再开口。
她知道墨九霄说得对。墨平就是在等他先动手。只要他一动,墨平就能以少主弑亲的名义,把墨九霄钉死在宗门规矩上。
九霄。墨平的声音又软了下来,大伯不是来害你的。大伯是来救你的。
怎么救?
你把苏晚交出来,三日后的结婴大典照常举行。墨平说,你闭关结婴,宗门事务由大伯暂管。等你出关,你还是九霄宗最年轻的元婴修士,比宗主当年还早三年。
然后?
然后?墨平笑了笑,然后你就能护住宗门,护住你想护的人。
我想护的人,墨九霄说,包括我母亲。
墨平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你母亲在太和殿地下。墨平说,大典之后,她的魂灯自然会被请回施善门。
墨九霄说,还是烧?
那要看施善门怎么说了。墨平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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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很安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墨九霄慢慢地把剑横在身前。
那把漆黑的剑,在月光下没有任何反光,像是一截被世界遗忘的木头。
大伯。他说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?
因为你不敢。
不是。墨九霄说,是因为杀了你,只能解我一口闷气。留着你,才能解这个局。
墨平笑了,你现在还有什么局?你的人都被看住了,周永乾不敢动,黄颖倒向我,方瀚中立,吴沉站我这边。你连听竹小筑都出不去。
我不需要出去。墨九霄说,我只需要你进来。
墨平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他盯着墨九霄,看了很久。
你早就知道我会来。他说。
我知道。墨九霄说,我等你三天了。
那你为什么不动手?
因为我要的不是你的命。墨九霄说,我要的是你背后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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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在心里问镜:他在说什么?
【墨九霄在钓鱼。】镜说,【墨平只是饵。真正的钓手还没露面。】
陶圣文?
【陶圣文是其中一条鱼。】镜说,【但鱼缸里,不止一条。】
苏晚抬起头,看着院子四周的竹林。
竹林里很安静,但那种安静太刻意了。连虫鸣都没有的竹林,通常是因为有人提前把虫都赶走了。
她说,周围有多少人?
【可探测范围:三十七道灵气波动。】镜说,【明处十二人,暗处二十五人。】
都是长老派的?
【不是。】镜说,【暗处二十五人中,有九道灵气不属于九霄宗功法。】
施善门?
【无法确认。】镜说,【但他们的灵气带着香火气。】
苏晚的手指收紧。
施善门的人也来了。
墨平和施善门,果然是一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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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平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出卖了他。
大伯。墨九霄说,你在找谁?找那些帮你撑腰的人?
你——
你以为他们是来帮你的。墨九霄说,但他们其实是来看戏的。看你怎么死。
墨平猛地回头,对着竹林喊:方坛主!
竹林里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方坛主!墨平又喊了一声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你答应过我——
他答应过你什么?墨九霄问,答应让你当宗主?还是答应在你死后,把你的名字写进施善门的功德簿?
墨平的脸涨红了。
墨九霄!他厉声说,你以为你能吓住我?
我没想吓你。墨九霄说,我只是在等。
等什么?
墨九霄抬起头,看向主峰的方向。
等一个人出关。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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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主峰的峰顶,有一道青光正在慢慢亮起。
那光很淡,开始像是一盏快燃尽的灯,但越来越亮,越来越稳,最后变成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。
老祖?苏晚在心里问。
【不是。】镜说,【灵气属性不对。】
那是谁?
【根据灵气波动判断……】镜顿了一下,【是宗主墨衡。】
宗主墨衡。
墨九霄的父亲。
出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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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平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一名弟子。
不可能。他说,他不可能出关。他闭关才三个月,冲击元婴中期至少要一年——
正常是要一年。墨九霄说,但如果我父亲根本没在冲击元婴中期呢?
墨平瞪着他。
三个月前,墨九霄说,我父亲闭关前夜,告诉我一件事。他说他冲击的不是元婴中期,是元婴后期。只是对外宣称中期,免得有人等不及。
你在骗我。
我骗你做什么?墨九霄说,你现在抬头看看,那道光柱像不像元婴后期的样子?
墨平没有抬头。
他已经不敢抬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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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林里终于有了动静。
暗处的二十五道气息,开始迅速撤离。
那些不属于九霄宗的灵气跑得最快,像是被火燎了尾巴的蛇。
明处的十二个人互相看了看,也开始往后退。
站住。墨九霄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十二个人都停住了。
大伯。墨九霄说,你走不走?
墨平看着他,嘴唇在发抖。
你早就知道。他说,你一直都知道。
我知道你会反。墨九霄说,但我没想到,你会把施善门的人引进来。
我——
大伯。墨九霄说,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大长老。你的命,我会交给戒律堂。
墨平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惨,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面具。
戒律堂?他说,方瀚那个人,你以为他会公正?他也是长老派的人,他也是——
方瀚是我的人。墨九霄说。
墨平的笑容凝固了。
三年前,墨九霄说,废塔控魂试炼结束后,方瀚来找我。他说他做错了事,愿意用后半辈子赎。从那以后,他就是我的人。
不可能。墨平说,他是戒律堂长老,他不可能——
没什么不可能。墨九霄说,你都可以勾结施善门,他为什么不能弃暗投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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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峰上的光柱越来越亮。
院子里的人都跪下了,只有墨九霄和苏晚还站着。
墨平没有跪。
他站在原地,像是一根被雷劈过的木头。
九霄。他说,你赢了。
还没赢。墨九霄说,施善门的人跑了,陶圣文还在。我母亲和苏晚母亲的魂灯还在太和殿地下。这场仗,才刚开始。
他转过身,看向苏晚。
走吧。他说。
去哪?苏晚问。
太和殿。墨九霄说,抢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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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到院门口时,墨平忽然开口。
九霄。
墨九霄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你恨我吗?墨平问。
墨九霄沉默了一下。
不恨。他说。
为什么?
因为你是我大伯。墨九霄说,我恨你,就等于承认墨家的人都是这样的。
他迈开步子,走了出去。
但我也不会原谅你。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永远不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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