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是被推开的,不是风吹的。
苏晚没睁眼。她听着那扇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,像是不习惯这么早被人打扰。
脚步声很轻,却很有目的性。不是阿箐。阿箐的脚步是踩着地的,一下是一下。这人像是在踮着走。
苏晚把手按在柴刀柄上。
苏、苏师妹?
她听出是谁了,但没松手。
卤蛋?
门外的人影僵了一下。
周师兄让我再来一趟。卤蛋的声音压得极低,孙诚出主峰了。
苏晚坐起身。
什么时候?
半个时辰前。卤蛋说,从后山走的,没走正门。
他一个人?
不是。卤蛋摇头,有个穿碧落宫服侍的男的跟着他。
苏晚心里一沉。
贾明涛?
我不知道名字。卤蛋说,个子不高,说话口音怪怪的,像嘴里含着东西。
苏晚把柴刀收进腰间。阿箐给她做的皮带,刀鞘是软牛皮,抽刀时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。
他们去哪?
废塔。
苏晚愣住。
废塔?
就是你们昨天去的那个。卤蛋说,我远远跟着,不敢靠太近。他们进了塔,二楼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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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箐是被陈一云拍醒的。
她睁眼第一句话是:你找死?
孙诚去废塔了。陈一云说,和贾明涛一起。
阿箐翻身坐起,左腿的灵脉损伤让她皱了下眉。
什么时候?
半个时辰前。苏晚从门口走进来,卤蛋刚报的信。
阿箐看了眼天色。卯时刚过,山雾还没散。
跟去看看。她说。
太危险。陈一云说,贾明涛是金丹级。
所以才要看。阿箐说,他们敢白天去废塔,说明那里有他们不怕人看的东西。
苏晚把命符玉佩塞进怀里。
我也去。
你不行。阿箐说,孙诚认识你。他一眼就能认出你的灵气波动。
那我在山下望风。
阿箐想了想,把柴刀别回腰间。
可以。但不许上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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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到废塔时,雾气正浓。
苏晚藏在一丛枯竹后面,能看见塔门。塔门半开着,里面没有光,但能感觉到灵气在二楼流动。
阿箐和陈一云绕到塔后。
苏晚数着自己的呼吸。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一百七十三的时候,塔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打斗声。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她差点冲出去。
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她的肩。
是陈一云。他脸色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阿箐呢?
还在塔里。他说,你先回去。
什么?
回去。陈一云的声音很硬,贾明涛不是一个人。塔里还有第三个金丹级。
苏晚的后颈忽然一麻。
不是那种熟悉的刺痛。是像有人用冰针从脊椎缝里扎进来,一直扎到后脑勺。
死亡预感。
而且这一次,方向很清楚——不是来自废塔,是来自她身后。
她猛地转身。
竹林深处站着一个人。
柳如烟。
她没穿圣女的白衣,而是一身灰青色的外门弟子服,头发束成男式,脸上什么也没搽。可苏晚还是一眼认出了她。
不是因为脸。是因为她看人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器物。不是轻视,是根本没把你当活物。
苏师妹。柳如烟说,起得真早。
苏晚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柳圣女也早。
别紧张。柳如烟笑了笑,我要是想杀你,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。
那你想干什么?
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,抛过来。
苏晚没接。瓶子落在她脚边的落叶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打开看看。
毒药?
毒药。柳如烟点头,但不是给你吃的。
苏晚皱眉。
那是给谁?
孙诚。柳如烟说,决赛前,你把这个下在他的茶水里。他会慢三成。
苏晚盯着那个瓶子。
为什么给我?
因为我想看你赢。柳如烟说,你赢了,赵铁山那个废物就不用再替我拼命。你输了,我就要再费一次事。
你想让我欠你?
柳如烟摇头,我想让你知道,你只有两条路。一条是我给你的,一条是墨九霄给你的。
她顿了顿。
前者你活着。后者你死了。
苏晚没说话。
柳如烟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对了,苏师妹。她头也不回,你那个阿箐师父,三年前也中过类似的毒。你猜是谁下的?
苏晚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你——
不是我。柳如烟的声音带着笑,但我可以告诉你,那毒来自西陆。和你脚边这瓶,一模一样。
她消失在竹林里。
苏晚低头看着那个小瓶,后颈的麻意还没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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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箐是捂着左肋回来的。
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差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汗。
阿箐!
没事。阿箐甩开苏晚的手,被灵气震了一下。
贾明涛——
不是贾明涛。阿箐喘了口气,是另一个人。我没看清脸。
柳如烟的人呢?
走了。阿箐说,我们上去的时候,二楼已经空了。只留下这个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。
深青色的布料,边缘有烧灼的痕迹。
苏晚接过来,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,后颈又是一麻。
这是什么?
碧落宫内门弟子的衣服料子。陈一云说,但不是柳如烟今天穿的。
苏晚把碎布翻过来。
里面裹着半枚玉佩。
玉佩上刻着一个字,已经缺了一半,但还能认出——
苏晚抬头看阿箐。
孙诚的?
阿箐说,但不是随身佩戴那种。是……
本命玉。陈一云说,控魂用的。捏碎一半,另一半的主人会求生不得。
苏晚的手抖了一下。
所以孙诚不是自愿的。
自愿?阿箐冷笑,你以为柳如烟只会要挟妹妹?
她把碎布收回来,塞进自己怀里。
这个我拿着。你去练刀。
练刀?
你今天不是要学怎么让孙诚错方向吗?阿箐说,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快了。不是步法,是命被人捏着。
苏晚沉默。
一个不怕死的人,会比平时快。阿箐说,因为他知道慢了就疼。你要赢他,不是比他快,是让他觉得慢下来也不会死。
怎么做到?
阿箐把柴刀横在身前,刀背朝外。
让他相信,你不是来取他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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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的训练,苏晚第一次没有数次数。
她一直在想孙诚。
想他初选第三场废钱宁右臂时的眼神。周平说,那眼神像是在看死人。
现在想想,那也许不是在看钱宁。
是在看他自己。
阿箐忽然喊。
苏晚回过神,发现自己正把柴刀举在陈一云脖子上,刀背贴着他的喉结。
对不起——
不用对不起。阿箐说,你刚才那下,对了。
什么?
你没收力。阿箐说,但你的刀背是翻过来的。你想伤他,又不想杀他。
苏晚愣住。
这是孙诚需要的。阿箐说,他要感觉到你的刀背,才能相信你不会要他的命。
陈一云退后一步,摸了摸脖子。
你这师父,说话越来越吓人了。
吓人的不是话。阿箐说,是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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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时,柳如烟派人送来了一幅画。
画的是一只鸟,被关在笼子里。鸟的翅膀已经断了,眼睛却还睁着。
苏晚把画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小字:
明日午时,主峰后山断崖。一个人来。我让你见赵铁柱。
她把画给阿箐看。
阿箐看完,把画烧了。
不能去。
我知道。苏晚说。
但她手里有赵铁柱。
她手里只有赵铁柱的命符玉佩。苏晚说,人不一定在。
阿箐看了她一眼。
你变聪明了。
不是聪明。苏晚说,是怕死怕多了。
她把烧剩下的纸灰踢散。
但我要去。
阿箐挑眉。
为什么?
因为柳如烟今天来找我,说明她急了。苏晚说,她急了,我才有机会让她错。
错什么?
错方向。苏晚说,她一直以为我怕墨九霄。其实我最怕的是她手里那把捏着所有人命的刀。
她顿了顿。
我要让她以为我去了断崖,其实我去找她真正藏人的地方。
你知道在哪?
不知道。苏晚说,但贾明涛知道。而贾明涛今天和孙诚私会,说明他也会在废塔附近出现。
阿箐沉默了很久。
你这是在赌。
我每天都在赌。苏晚说,但今天,风向变了。
什么意思?
苏晚看向窗外。
主峰的方向,暮色正把山脊烧成暗红色。
以前我的死亡预感没有方向。她说,今天它指向了柳如烟。
所以?
所以她也怕我。苏晚说,怕我的人,才会先动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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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苏晚没睡。
她把命符玉佩、碎布、毒药瓶,一样一样摆在石磨上。
阿箐坐在门槛上,柴刀横在膝头。
你在想什么?
想孙诚。苏晚说,如果我能让他知道,我不会杀他,他会怎样?
他会慢下来。
慢下来之后呢?
阿箐没有立刻回答。
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,和昨夜一样。
慢下来之后,阿箐说,他就会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还想死。
苏晚把毒药瓶拿起来,对着月光看。
瓶身透明,里面的液体是淡金色的,像融化的琥珀。
柳如烟说这是西陆的毒。
和你三年前中的毒一样。
阿箐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说的?
她说的。苏晚放下瓶子,但她也可能在骗我。
不管是不是骗。阿箐说,这毒是真的。西陆控魂的手法也是真的。
所以柳如烟和西陆有关?
碧落宫这些年一直在往西陆靠拢。阿箐说,否则也不会和陶公子勾在一起。
苏晚把瓶子收好。
明天我去断崖。
一个人?
一个人。苏晚说,但你们守在废塔。如果柳如烟去了断崖,贾明涛一定会去废塔转移赵铁柱。
你怎么知道?
她不会只押赵铁柱这一处。苏晚说,柳如烟的筹码,从来都是分开放的。
阿箐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你确定你不是在送死?
不确定。苏晚说,但风有方向了。
阿箐皱眉:什么方向?
苏晚顿了一下,看向主峰的方向。
她指向柳如烟。苏晚说,怕我的人,才会先动手。
阿箐没再说话。
院子里只剩下夜枭的叫声,一声比一声近。
苏晚闭上眼睛。
后颈的麻意还在,但不再让她害怕了。
因为它终于指向了一个具体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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