卤蛋跑远后,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苏晚把石磨上的粥碗拿起来,喝光了剩下的半碗。粥凉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皮,黏在碗壁上。她用指甲刮了两下,没刮掉,放弃了。
“你吃得下去?”阿箐问。
“我练刀练出来的。”苏晚说,“什么咽不下去。”
“那明年宗门大比,给你报名吃苦头,你准能拿第一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阿箐这人说话总是一副认真脸,偏偏每句都戳在笑点上。她把碗还给阿箐,重新拿起柴刀。
“刚才停到第几刀了?”
“四十四。”阿箐说,“第四十三刀劈石磨上了。”
“那把第四十三刀也给我算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石磨也算停住了。”苏晚说,“它没跑。”
阿箐低头看了眼石磨。石磨上两道新痕,交叉着,像有人在上面写了两道恨。她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点点没压住的东西。
“你再停石磨上,今晚就睡石磨上。”
苏晚假装没听见。她举起刀,对着木柴,劈到一半——停住。这一次没抖得太厉害。她维持了三息,收刀。
“一百。”她说。
“九十八。”阿箐说,“两刀劈石磨上了。”
苏晚叹了口气,又举起刀。
——
午时没到,苏晚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她把柴刀靠在石磨边,自己坐在石磨上。石磨被太阳晒得有点热,坐在上面比站舒服。阿箐坐在门槛上,正在用一根草茎剔牙。
“你今天停刀停了二百一十六下。”阿箐说。
“你数了?”
“我闲着。”
“有几次没停住?”
“四十七。”
“那也不少。”
“比昨天好。”阿箐说,“昨天你一刀都没停住。”
“昨天没练这个。”
“借口。”
苏晚没反驳。她仰头看天,天很蓝,云很白。这种天气适合睡觉,适合偷鸡,适合逃跑。不适合练刀。
但她在练。
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的脚步比卤蛋稳,比卤蛋慢。一步一步,踩得很沉。苏晚的手下意识往柴刀那边靠。阿箐也停下了剔牙的动作,草茎叼在嘴里,没动。
门口出现一个人影。
是张奎。
他今天没戴昨天那件花里胡哨的拳套,换了把短剑挂在腰上。剑鞘是新擦的,亮得能照见人。他的脸已经不红了,但眼神很暗,像昨天没睡好。
“苏晚。”张奎叫了一声。
“张师兄。”苏晚说,“伤好了?”
“我没伤。”
“那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张奎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走到院门口,没进来,站在门槛外面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都是外门弟子,站得比昨天远,像是在看戏,但又不敢太近。
“陈师兄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张奎说。
“什么话?”
“真刀会。”张奎说,“明天午时,演武场。陈师兄用真刀,你用柴刀。点到为止。”
苏晚看着他,没立刻回答。
阿箐在门槛上换了个姿势,草茎从嘴里拿出来:“陈一云想比真刀?”
“是陈师兄。”张奎强调。
“陈师兄想比真刀?”阿箐又问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他自己不来?”苏晚问。
张奎噎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个人,那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地。
“陈师兄忙。”张奎说。
“忙什么?”
“练功。”
“那让他忙。”苏晚说,“我没空。”
“你——”张奎的脸又开始泛红,但这一次他没涨得太厉害。他压了压,“苏晚,陈师兄给你面子,你别不识抬举。”
“我不是不识抬举。”苏晚说,“我是腿软。”
“腿软?”
“跟主峰的人说的也是这套。”阿箐在旁边补了一句,“你回去问问主峰那个圆头师弟,信得很。”
张奎的脸彻底红了。他不知道圆头师弟是谁,但他听出了阿箐话里的戏弄。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,又松开。
“苏晚。”他说,“陈师兄让我告诉你,这不是比试。这是还你昨天的人情。”
“人情?”
“你昨天让他认输。”张奎说,“他不想让外门的人觉得,他欠一个女人。”
苏晚听着,手指在石磨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她明白了。陈一云不是来找茬的,他是来清账的。昨天他在人前认了输,今天必须找回场子。否则他在外门弟子中的位置会动摇。
“让他欠着。”苏晚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让他欠着。”苏晚说,“欠人情比欠命好。”
张奎愣在原地。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开始互相使眼色。这个回答不是他们预想中的任何一个。苏晚应该应战,或者应该拒绝,但不应该说“让他欠着”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张奎问。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苏晚从石磨上跳下来,柴刀在她手里转了个圈,刀柄砸进掌心,“我不去演武场,陈师兄的人情永远还不掉。他欠我一次,就会一直想还。总有一天,他会主动来还。”
张奎的眉头皱起来。他有点听懂了,又没完全懂。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在小声嘀咕。
“她在耍陈师兄?”
“不像耍。”另一个说,“像是在钓鱼。”
苏晚听见了,但没纠正。她就是钓鱼。陈一云这样的人,越有债,越难受。她要把这份难受攒着,等关键时刻再用。
“话我带到了。”张奎说,“去不去,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苏晚说。
张奎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神比来的时候更暗,但也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不是敌意,是困惑。
“苏晚。”他说,“你和三个月前,不一样。”
“三个月前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”张奎说,“但听说过。苏家大小姐,温柔,安静,像一碰就碎的瓷器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像——”张奎想了想,没找到合适的词,最后憋出一句,“像块茅坑里的石头。”
苏晚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张奎张了张嘴,大概是想解释这不是夸奖,但苏晚已经转身走回石磨边。他只好把话咽回去,带着人走了。
阿箐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草茎又叼回嘴里。
“茅坑里的石头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他骂你。”
“他夸我。”苏晚说,“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,最难被人踩碎。”
阿箐沉默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倒也是。”
——
太阳往西移的时候,苏晚终于能停住刀了。
不是十次里停一次,是十次里停七次。虽然手还在抖,但刀不会再自己往下落。阿箐看了看天色,把柴刀从她手里拿下来。
“今天就到这。”
“我还能再练。”
“你还能再练,但你的手不能。”阿箐把刀靠在石磨上,“再练明天握不住筷子。”
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虎口处那道裂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在刀柄上留下暗红色的印。她没觉得疼,只是有点麻。
“阿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陈一云明天会自己去演武场等我吗?”
“会。”阿箐说,“他那种人,答应了就会去。”
“那我不去,他会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阿箐说,“等到太阳落山,然后离开。下一次再来找你。”
“他不会觉得我在耍他?”
“会。”阿箐说,“但他更好奇。”
“好奇什么?”
“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阿箐把抹布扔给她,“擦擦手,别滴我石磨上。”
苏晚接住抹布,笑了一下。她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。在墨九霄的戏本子里,她是燃料。在陈一云的世界里,她是对手。在阿箐这里,她是欠三顿饭的债主。
她自己得想清楚,她是什么。
擦完手,她把抹布搭在石磨上。院子里的天光开始发黄,太阳要落了。今天一天,她没出这个院子,但已经应付了两拨人。
主峰和卤蛋。
演武场和张奎。
明天还会有第三拨、第四拨。墨九霄不会一直等。陈一云也不会一直欠。
她得在他们失去耐心之前,变得更强一点。
“明天卯时。”苏晚说,“继续?”
“继续。”阿箐说,“但明天练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练跑。”阿箐说,“打不过的时候,要知道往哪跑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。
“你教我跑路?”
“我教你活命。”阿箐说,“跑路是活命里最重要的一门。”
苏晚把抹布叠好,放在石磨上。她看着阿箐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墨九霄可靠一百倍。墨九霄给她资源、给她关注、给她温柔,但都是为了让她死。阿箐教她劈柴、教她停刀、教她跑路,是为了让她活。
“阿箐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谢谢你。”苏晚说。
阿箐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正在整理柴堆,听见这三个字,背对着苏晚停了两秒。然后她继续整理,声音从柴堆后面传出来。
“谢早了。”阿箐说,“我还你那三顿饭之前,不算谢。”
“那就欠着。”苏晚说,“欠着好,欠着你就不会跑。”
阿箐没再说话。但苏晚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太阳终于落山,最后一缕光从院墙上滑下去。苏晚靠在石磨上,看着天空从蓝变成紫,再变成灰。
明天墨九霄会派谁来?柳如烟,还是他自己?
陈一云会在演武场等到什么时候?
张奎回去会怎么传话?
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她没有答案。但她不慌了。她有一把柴刀,一个会教她跑路的阿箐,还有三顿没还的饭。
够了。
夜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带着远处的松针香。苏晚深吸一口气,把柴刀抱在怀里。刀柄朝着她,伸手就能摸到。
明天卯时,继续。
不是去主峰。
是练跑。
——
天还没黑透的时候,院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一次的敲门声很轻,一下,两下,停了很久。不像卤蛋那么慌张,也不像张奎那么沉。像是敲门的人在犹豫。
苏晚和阿箐同时看向门口。
阿箐先站起来。她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,只是问:“谁?”
门外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,低低的,带着一点不耐烦。
“我。”
苏晚听出来了。
是柳如烟。
书韵文学城 致力于提供 牛牛真的不《我一个女频凭什么穿越到男频啊!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8章 三顿饭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本章共 3541 字 · 约 8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