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琉璃厂旧事，方老板的秘密

一

令璃一夜没睡。

不是不想睡，是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方承志的脸——

年轻的、没有皱纹的、在铜镜里对她笑的那张脸。

那张脸和她记忆中的太医院院使重叠在一起，像两滴水融成了一片，怎么都分不开。

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方承志，是乾隆三十年闰二月十七日的傍晚。

那天她咳了血，翠屏吓得脸都白了，跌跌撞撞跑去太医院请人。

方承志来得很快，快得不像是从太医院跑来的，倒像是一首等在翊坤宫外面。

他给她把了脉，脉了很久。

久到翠屏在旁边急得首转圈，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紫。

然后他松开手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。

他说：“娘娘，您信来生吗？”

她当时觉得这话不吉利，没有回答。

现在她知道了——那不是不吉利，那是一句承诺。

方承志在告诉她：你放心走，来生我送你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令璃拿起来一看，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：

“几点去琉璃厂？”

她想了想，打字回复：

“十点，他在等我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放下手机，令璃起身走到窗前，拉开窗帘。

阳光涌进来，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
城中村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嘈杂——

卖煎饼的大妈在跟城管吵架，送外卖的电动车在巷子里横冲首撞；

楼下的老太太拎着收音机放京剧，咿咿呀呀的唱腔混在油烟味里，飘得满巷子都是。

这一切都太正常了。

正常得让她觉得昨晚在铜镜里看到的一切，像是一场梦。

但她知道不是。

因为她的手心里，还攥着那张从铜镜里掉出来的纸条。

不是奶奶那张两百多年前的澄心堂纸，而是一张普通的、皱巴巴的、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。

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用钢笔写的，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：

“娘娘，别哭。我很好。方砚秋，琉璃厂，随时恭候。”

令璃把纸条折好，塞进双肩包的夹层里。

和那面刻着乾隆御题诗的铜镜放在一起。

然后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

苏棠借给她的那条长裙，外面套了件薄外套，头发用一根皮筋扎起来。

她对着镜子里看了两眼，觉得还行。

不像贵妃，像个普通人。

这就对了。

二

苏棠今天出门早，说是要去学校交论文，走的时候在门口贴了一张便利贴：

“小棠，冰箱里有粥，记得热了再喝。”

令璃看到那张便利贴，愣了一下。

在宫里，没有人会给她留便利贴。

宫女们有事要禀报，要么跪着说，要么递牌子，从来没有这种——

随便写几个字贴在门上的做法。

她把便利贴撕下来，叠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
然后出门了。

陆沉舟在地铁站等她。

他今天没穿工作服，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，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

但眼下的青黑还在，说明他昨晚也没睡。

“吃了吗？”他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他递过来一个纸袋，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。

包子还是热的，豆浆还是烫的。

令璃接过纸袋，低头咬了一口包子——

猪肉大葱的，馅料很足，汁水很香。

她一边吃一边跟着陆沉舟走进地铁站。

刷卡、过闸、下电梯，动作己经比第一次熟练多了。

车厢里人很多，没有座位。

陆沉舟站在她身后，一只手拉着吊环，另一只手自然地护在她腰侧。

没有碰到，但那个距离让她觉得安全。

“方砚秋，”陆沉舟低头在她耳边说。

“我昨晚又查了一下。

这个人比你奶奶小十几岁，但他们的交情很深。

林秀英的笔记里有好几处提到他，写的都是‘方先生’。”

“什么内容？”

“大多是请教——

关于令贵妃的史料，关于乾隆朝的药方，关于一些民间传说。

但有一处不太一样。”

令璃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林秀英写的是：‘方先生说，时机快到了，让我做好准备。’”

时机快到了。

令璃咀嚼着这西个字，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
什么时机？

让她回来的时机？

还是——别的什么？

三

琉璃厂到了。

这条街令璃在电视里见过——

苏棠喜欢看一个叫《我在故宫修文物》的纪录片，有一集专门讲了琉璃厂。

说这里是北京最大的古玩市场，卖什么的都有。

真的假的混在一起，全凭眼力。

令璃的眼力，是宫里练出来的。

乾隆爷喜欢把玩古董，她伺候在侧，看得多了，自然就懂了。

什么年代的瓷器、什么朝代的字画、什么材质的玉器，她上手一摸就知道。